(*´艸`*)

/free相关(?)/舔屏用(?)/常发牢骚/

#一发完

#cp大概是遥真/真遥,不过也写了很多宗介

#ooc

#其实是读后感orz



睁开眼,厚重的黑色压过来,好像眼睛还挡在眼皮的阻隔下。

不确定地眨了眨眼,他摸索着找到手机。

四点多。

还不是太阳会殷勤抬出头的时节,照亮房内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花了几分钟来确认时间和地点,刚醒的头脑混沌着,思绪飘来飘去的有些抓不住。

再偷一会懒吧。

得处理昨晚在酒会上沾到的汤汁……

衬衣还没熨……

先丢垃圾吧,管理员好像换了人,赶不上太麻烦……

早餐随便解决吧,前两天寄来的鸡蛋还有……

要不顺便做了便当好了……

便当……

有什么事在脑海里慢慢浮出水面,意识不中用地赖在美梦的温床上,琐碎的事一大把一大把地绕着,真要想什么了就抓不住关键。

便当,便当,便当……

掌心里传来一阵震感,闹钟按时完成了工作,逼着意识抖抖身从睡眠中挣扎起来。他撑着身体坐起,慢慢喝下昨晚放在床头的水,想起今天是去游泳馆的日子。

这是个最近才添加在日常事项上的预订。每周二的晚上,下班后去游泳,结束后或许还会和人吃个饭,一起穿过公园散步到车站。

并没有约好过,只是如果正巧碰上了打工的时候,那人就会在大厅看着书等着,干脆应承了一起去吃饭。他没什么拒绝的理由,跟着那人的步调走也不会不快,有些不习惯,但也没太多所谓,猜想那人过一段时间就会腻。

还是先冲个澡吧,身体有点僵硬。

房间内依旧黑沉沉的,他想抬起手开灯又放下,按亮手机,趿进拖鞋里。

有几不可闻的叹气声,山崎宗介只当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将钥匙递进锁孔,旋开保险,停了会,还是保持了开启的状态。

今天早上会来。

不是出于什么心灵感应,只是最近没有一天不来的。气温明明还挺低,连一朵早春的花都还没有开过,每天却起大早赶过来,象征性敲两下门后就会直接走进来,从没考虑过可能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应门。

有过那么几次,保险把人堵在了门口,他的名字被一遍一遍喊着,即使回答了“起来了”也没用,开门后还是会看见那家伙,一脸故意摆好的讨好笑容,边嘴上说着“还是有好好锁门的啊,要坚持每天都做到呀”,又暗自收拢了那对八字眉。

让反锁的明明就是那家伙,因为这种事失落简直和进不去门呜呜哀叫的makkou一样。他觉得看着麻烦,只好每天起床后就打开。

呐呐,真是麻烦。明明只是一枚铁片而已。

他取出钥匙,放进抽屉。

就要到春假了,大学里这时候并不空闲吧。如果是担心这个时节的流感,也没必要频繁到这种程度,他并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人,那家伙比谁都要清楚。而且也不需要看着才能确认吧,明明只要日常的电话联系就能感觉到他的状况怎么样了。

收拾好训练要用到的物件,把打包好的可燃垃圾放到玄关。从冰箱里取出早餐要使用的食材做完简单的处理。浴室刚好传来放水完毕的提示音。

是有什么烦恼了吗?

缓缓垮下腰,水漫过下巴,挠着他的脸颊和后颈,舒服得让人想叹一口气。

不是第一次了。完全没有自觉般地增加了早晨过来的频率,在一开始不适应的时候,课题出问题的时候,打工初期犯错的时候,一次次就和小时候一样,毫无自觉地靠了过来。

这次又碰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他点着水,视线在天花板反映出来的水光上扫来扫去。

他不太了解这些,只是凭着直觉去感受,一如从前,他能感受到那份传过来的有些挣扎、有些阴郁的心情,却无从知晓更多,无论是原因和对象,或是帮忙解决的办法。

这次也还没到他可以开口的时候。

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两下,门锁被旋开的动静也跟着传了进来。

七濑遥屏住呼吸沉下去,等待着那道呼唤他浮出水面的声音。

 

车厢里有隐隐的煎蛋卷的甜味,循着味道探过头去,能看到花瓣乘着风飘进车内,穿着制服的女生们嬉笑着去接,大概是享受着春假的学生。

今年的樱花稍晚了些,他在去年差不多的时间里到达东京,只看到开到尾声的早樱,零碎落到地面的花瓣被踩碎,扫拢,倒入回收箱。接下来的日子里,宗介忙得忘了樱花,忙着在充斥着便当气息的车厢里穿梭,忙着在繁多的介绍线路里迷路,忙着在赏花的人群里准备求职的文件。

过程并不顺利,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向家人开口谈论自己的生活状况,虽然毕业前答应了回老家帮父亲做事,但不论是对能否做好农商协调的不自信,还是对游泳没能完全放弃的遗憾,都催促着他离开了家乡。

唯一知道宗介去向的人就是松冈凛,远去澳大利亚的他和宗介保持着一周一次的电话联络,不时也传传邮件,偶尔都有空也会打开视频聊几句,不咸不淡地维持着联系。宗介觉得可能是凛和自己都变得成熟了些,原先挺爱在口头上较个输赢的两人在毕业后就没再争执过什么,在分歧前就先退一步的感觉有些陌生,但也没什么不好。

但邀请宗介参加这次赏花聚会的并不是凛。

最初是在便利店碰见的,当时他蹲在货架前挑选着清洁剂,突然有人“山崎君”、“是山崎君吧”地喊着靠了过来,抬头就是橘真琴砸过来的一脸笑容,被扯着的七濑遥则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会遇到这两人的宗介一时也有些反应不来,只能讷讷地回了句,说过了不要用敬语,好久不见。

顺理成章地交换联系方式后,真琴有点腻的笑容和有点甜的嗓音就挤进了宗介狭小的生活中。三人的公寓间都只隔几站路,重逢后宗介不时会遇到真琴两人,偶尔也凑在一起吃饭。在知道宗介依旧在做肩膀的复健后,真琴更一脸笑眯眯地介绍了自己打工的地方。

在游泳馆里,真琴参与的是儿童游泳池的部分工作,介绍给他的却是有着竞泳经验,对复健程序也十分熟悉的渡边教练,宗介知道“偶然受过对方照顾”这样的理由不过是用来掩藏的借口,只好收下这份好意跟着真琴的脚步走了。

赏花也是,以工作原因拒绝了,那人又丢出公休的理由,不知不觉就应了他的邀请。

叶月渚和龙崎怜比他稍早了一会儿到约定的地点。

叶月渚抱着凛和七濑胡乱蹭着,一幅要哭了样子撒着娇,两人都没躲,凛还冲龙崎怜招了招手,龙崎怜红着脸,说着拒绝的话还是凑了过去,四人闹作了一团,真琴坐在一边,也很是高兴的样子。

宗介微微觉得有些尴尬,打算等一会再过去,真琴却眼尖地看到了他,站起来挥了挥手,招呼着他坐了下来。

除了七濑准备的便当,餐布上也摆着各种零食和加热过的即食产品,在面前的食物挑了会,他还是夹起便当里的一块杂煮尝了尝。

唔,味道还算不赖。

“宗介是第一次吃吧,小遥有点高兴啊。”

抬起头看过去,七濑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抬头,只瞟了真琴一眼,又继续在叶月的吵吵囔囔中戳着他独享的青花鱼。

这样是在高兴吗?宗介继续在便当挑选着,和龙崎说着话的真琴从旁边推过来一个盛着天妇罗和炸肉饼的蓝色食盒,正是他喜欢的。宗介挑挑眉看过去,真琴挂着笑地看回一眼,继续教着龙崎面试的技巧。

“真琴和宗介变得很熟了嘛,都没跟我提过。”

凛坐在宗介旁边,随手抛着易拉罐玩着,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快有四个月,凛的头发又长长了许多,在视频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什么,此刻扎成了马尾,跟着凛的动静一晃一晃不安分得很,转头的时候几乎就要扫到他的脸上。

宗介没问凛这次回国的原因,也没开口自己在复健、在游泳馆找了教练的事,凛应该已经听真琴说过了,看起来却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问的尽是东京的景点和宗介工作上的事。

那罐可乐凛似乎暂时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只是转来转去地玩着。这样做的话等下会被喷得一身都是吧,宗介想拿过来,一旁的真琴已经递了纸巾过去提醒凛注意。

“没事。”

还是像过去一样张扬地笑着,凛却没要和宗介猜拳就已经把可乐递了过来,自己反而站起身来招呼着叶月一起再去买点什么。

看着凛的背影,宗介扯开拉环,动作很慢,还是有泡沫溢到了手上。拿过凛放在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宗介慢慢地喝了一小口,被握在手里玩了太久,可乐已经有些温了,味道也有些奇怪,还不如来一罐啤酒。

凛每次猜拳拿走的可乐,也是这样的味道吗?

樱花在头顶不紧不慢地飘落着。

 

自从进入了游泳队,这样闲散地飘浮着的时候就不多了,遥小幅度地踢着水,身体自然舒展开,享受着被水包裹着的感觉。真琴正蹲在不远处的儿童泳池边,和结束课程的孩子们告别,因为刻意放柔了嗓音,听着有点甜腻,如果能化为实体的话,搞不好只有渚曾经常吃的面包能够相比。

今天是游泳馆早休的日子,但打工生中轮到了真琴收拾,要等到收钥匙的管理员才可以离开,遥便进来等着了。

随意地掬起水撒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遥闭上了眼睛,水珠从脸颊上滑落下去。耳边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橡胶板相互摩擦着吱吱的声音,真琴在附近停了一会,应该在确认有没有遗漏吧,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远到另一边去了。零零落落的声音和水的温柔触感交织在一起,蛊惑着遥愈发放松了身体。

真琴进到泳池里来了。

没有入水的声音,没有听到真琴的声音,遥也不需要睁开眼去确认,身体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真琴,正是从小到大没变过的感觉,顺着水波,一下一下地传递了过来。

只要在水中,遥就很确信能第一时间感知到真琴。这会他并没往遥的方向靠过来,也没有在水中游动起来,似乎进入水中后就没有动过,传来的感觉晃晃悠悠地有些不定。

在干什么啊。

遥睁开眼睛,真琴果然就在下水的扶梯旁,也没有像自己一样躺浮在水面上,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馆顶漏下来的光块,有些踌躇不定的样子。

还是在,苦恼着啊。

遥缓缓地游起来,吸引了真琴将视线黏过去。

真好看。无论看过多少次真琴都忍不住想要叹息,遥如同海豚般灵活摆动着双腿,在水中优美地翻着身体。

在让他过去,真琴察觉到遥传递过来的讯息,稍微犹豫后,他扎入水中,向遥的方向游过去。

很快就离得极近,遥的眼神也看得清楚。你刚刚在犹豫什么。那双眼睛问着他。

“订的票昨晚终于寄到了。可惜宗介说还要上班,没时间一起去呢。”

没有回答遥的问题,真琴说着不相干的闲话,脸上还是有所犹疑的样子。遥很熟悉这个表情,在逃避着什么或是思考着什么的时候,真琴就总是这样的。

这段时间里常常说到山崎,是在烦恼着和他有关的问题吗。

感受着遥对自己避开问题的不满,真琴绕着遥游了小半圈,变回了惯常的笑容,垂着八字眉,却还是没有回答那双眼睛里的问题。

遥也不再追问,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和真琴在泳池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追着对方。

真琴提到的是这个月的国内锦标赛,这不仅仅是遥申请进入国家队后的第一次重要比赛,也是今年奥运会的日本选手选拔赛,只要能够取得好的名次,就能够获得进入奥运选拔的机会。为了这次锦标赛,上个月凛也从澳大利亚回国了。

在水下睁开眼睛,两人眼里的对方都有些模糊,跟着水波晃动着,真琴还是有些郁郁不乐,遥感受到他没有完全放松,可他还是带着些温柔的神色,微笑着地看着遥。

遥知道他的心情,真琴统统都好好地看着了。

一直害怕着心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那一片黑暗,那片曾经差点让学长放弃游泳的,让旭忘记自由泳的游法的,也让郁弥不受控制地与自己争比的黑暗。尚前辈曾说不需要遥自责,这些都是身为前辈的他的失误,大家也只是被那种独特的泳姿吸引感到无措而已,但遥无法这样想。

在与凛的竞赛后,那片黑暗连重要的伙伴心中的梦想也夺去了,曾经感受过的竞泳的快感,也随着凛的眼泪消逝了。

得放弃竞泳,不仅如此,连游泳也放弃好了。

如果没有真琴的话。

真琴什么都没问,沉默地尊重了他的选择,还找着借口帮忙避开了父母的疑问。在也退出游泳部后,明明还害怕海,真琴却不依不饶地邀请他一起去游泳,有时还拉着兰和莲一遍遍找过来。

如果没有真琴,这份假设太过空虚,遥已经无法想象被那片黑暗击沉的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的。

吐出的空气结成泡和遥一起浮上水面,真琴依旧在水下游弋着,又一次向他靠过来。

也想继续好好看着真琴,就算还不明白他在想着什么,也没有关系,真琴就在身边,勇敢地面对了水,也勇敢地面对过了无数未知,未来肯定也会有能够勇敢地面对内心的时候,只要等着他就好。

这么想着,他向真琴伸出手去,一如多年来两人默契的动作。真琴显然楞了一下,但他很快露出了笑容,握住那只手,跟着浮出了水面。

“小遥,那天我会去给你加油的哦。”

“说了不要加小。”

“真希望我能快点取得教练资格啊。”他收拢了手掌,感受到那与自己同样的,身为男性的骨骼分明,“看着遥和凛一点点向梦想靠近,总觉得有点羡慕。”

遥深蓝的眼眸和水相互映衬着,仿佛闪着光芒,说着你的话没问题的。

“哈哈。小遥也是哦,在水里是最强的了。”

他捏了捏掌心里的那只手,十分轻柔地用指腹慢慢摩挲着,仿佛那是随时会破碎的珍宝。

 

在二次会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有了醉意,宗介也不例外,这次酒会本就是为了庆祝他这一期的员工转正,他长得高大,平时又讲规矩,闷头做事的样子也很讨前辈喜欢,自然成为了群起攻之的对象。

闻到从自己嘴巴里冒出的酒精味道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宗介又咽下了一口相同的液体,口腔整个已经被烧灼感烫麻,想要夹点小菜缓口气,盘子却在眼前飘飘忽忽的动着,不敢多出糗,只能沾着面前的一碟酱料,继续应付前辈们越喝越高的热情。同期中的田岛已经醉得厉害,在一旁踩着小几唱着不着调的歌,领带也系到头上去了,直逗得所有人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可不能做出这种没规矩的事来啊。

在被询问是否还要去三次会时,犹豫了会宗介还是拒绝了,前辈们好一阵拉扯,似乎今晚离了他就没了乐趣。他明白这样拒绝前辈的合理要求不和规矩,但他已经濒临脱线的边缘,田岛的歌声跑调得离谱,偏偏如同陷阱一般诱惑了他,激得他想要逃离,逃离理智,规矩,或者别的什么。

直到负责组织活动的山田先生开口说情,宗介的这个夜晚才有了结束的可能。

“那山崎我们就不管你了,你喝了那么多,叫个朋友来陪你回去,别出事了。”山田先生已经喝得双眼眯起,想拍肩的手也猛地拍在他的后颈上,却还是耐心地叮嘱了一句。

朋友吗。

宗介独自靠着居酒屋的外墙,放松了绷紧的神经之后酒意更强烈地冲上了头脑,几乎就要站不住。确实没法一个人解决了,就连在哪个地方也有点记不清楚了。

糟糕的是这种时候能找谁来呢,说到朋友的话就是凛吧,但那家伙应该正和七濑在哪里集训,上个月的日本锦标赛上,两人双双取得了好成绩,获得了奥运会选手的选拔机会,这半年可能都难得见到吧。

虽然之前也见得不多。也一年比一年少。

想到七濑,宗介的思绪就飘到了真琴的身上,这么晚了啊,也不知道这里离他的公寓远不远,大学生的话这个时间肯定睡了吧,就算要做功课,也不会留到这么晚的。但是眼下这个情况,自己已经无人依靠了。

无人依靠啊,自己在独自打拼着什么呢。

任思绪飘荡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宗介还是掏出手机给真琴打了个电话,才刚接通,那边就有些急地开口了:“宗介?这么晚是出什么事了吗?”

哈,果然,这个人的话一定会帮自己的吧。

简单说明了情况后,宗介按照真琴的要求用line向他传了一个定位,那边很快回复了一个小熊说着“等我!”的表情,宗介点点屏幕上的那只跳来跳去的小熊,没有任何表情地喃喃了句“等你”,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真琴找过来的时候,宗介的酒劲发作得更厉害了,他靠着墙站着,一只手半抓着公文包,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宗介,一时也有些不确定,试探地凑过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宗介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哑着声音说了声“过来点”。

真琴听见声音就也不害怕了,快步走过去,刚伸出手准备接过包,宗介就直挺挺地撞了过来,他赶紧伸出两只手去扶,宗介却没有继续往下倒,只是把头埋在他的身上。真琴感觉到他大口地呼着气,怕是一时没有顺气,扶住往上抬了下,让宗介的头靠到肩膀上来。

宗介也任他摆弄,在他肩窝里蹭了两下,没动了,手里的包也给了真琴,还提醒他“有肩带,背着”,真琴看着这个一直紧紧捏着提手处的人,憋不住笑了笑,身子跟着抖了两下,宗介的头就往下滑去,他只好赶紧扶住,宗介却已经呼着酒气睡着了,咕哝着什么“有炖菜的味道啊,真想吃”的胡话。

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真琴也不敢再笑出声,暗自腹诽宗介喝醉酒竟然是这个样子,用了点力将他圈扶起来,往来时让等着的出租车走着,打算先把他带回自己的住处。

即使自己在这里没有依靠,不还是认识一个老好人吗?宗介靠着真琴的肩膀迷迷糊糊地想着。

自己一开始并不喜欢他来着,橘真琴啊什么的,在自己的印象里是个挺轻浮的人,跟所有人没有选择地交好,也太八面玲珑了,这么圆滑的人凛却还惦记着他的进路,关心他和七濑的关系,只能说凛太善良了。何况,他还放弃了游泳,明明可以一直游下去的不是吗,不能去国际舞台,国内,县内,至少大学的游泳队总是没有问题的吧,那样有力的摆臂也很优秀不是吗,就算肯定比不上七濑,比不上凛,可是想游的话这种程度完全没必要放弃的吧。

除了接力赛看到的风景外,在竞泳中有感到过快乐吗?一直一直和七濑在一起,就算换了不同的队伍也能看到“那时的风景”,不就成了和七濑一起看到的风景了吗。

就算被问到不再参加比赛了吗,给出的也是“我并不是放弃了游泳,竞泳不适合我,我现在更想让更多孩子感受到游泳的快乐”这样轻率地放弃竞泳、轻率地找到了别的意义的答案。

到底怎么和他相熟起来,以至于这种出糗的时候也可以向他求助了。

这家伙啊,真是太圆滑了,没有区分地就照顾了别人,拖着别人按他的节奏走,自己也是,不知不觉就有了“他不会拒绝照顾我”这样不讲道理的想法。

明明总是在说“我实在太依赖遥了”这样的话吧,真的会有需要依靠别人的时候吗,依靠七濑吗,那个和凛一样的游泳白痴。

啊啊,不过啊,是个山崎宗介再也成为不了的游泳白痴嘛。

 

不管在哪里,只要是雨季就很烦人,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遥还是更喜欢在岩鸢度过,虽然木地板沾了湿气很难打理,学校里的游泳池也无法使用,makkou总是披着又湿又乱的毛贴过来,忘记带伞的话还会被真琴念叨个没完……但这些都没关系。

胸口发闷,有什么情绪压着他,明明是水,雨季却沉闷到让人没有安心感,如果在岩鸢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吧。

好吧,值得安慰的是至少在这里还可以随时跳进泳池。

回避着不去想胸闷的原因,遥一个劲地埋怨着雨季。和凛比一场的话感觉会畅快些,但两人分属不同的项目,房间没有分到一块,训练和测验的安排也不同,吃饭的时候还有聚在一起,但两人都有些累,也没说上什么话。

室友和同队的人都很好相处,一个月下来也有了些交流,也没人介意他不太爱说话的性格,但如果比赛的话,还是和凛比较好,毕竟这里没有人会比别人少一分对输赢的在意。

也很想念冰箱里的鲭鱼罐头。开始准备选拔赛后,饮食就被教练牢牢控制了,他甚至试图串通真琴偷偷搬空冰箱。

遥闭闭眼睛,真琴那天的样子莫名地在回忆里变得十分清晰,他笑着向教练摆手解释并没有自己房间的钥匙,表情没什么不对劲,投过来的视线里也只有单纯的求助,连一点试探也没有。

真麻烦,但也不想开口说一些试探的话,更没办法直接坦白。

刚还想到的凛突然在门外敲起门来,遥回了神,想着干脆一鼓作气把凛拖去泳池吧,穿着泳裤就打开了门。

映入眼中的却是几乎举到了遥脸上的电脑屏幕,视频那边的人显然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坐回软垫上,露出小几旁的另一个人。

是真琴。

刚刚挡住屏幕的怜,此刻正脸红着结结巴巴地喊着“遥前辈,晚上好”,真琴皱了皱眉头想要开口,电脑屏幕已经被凛转了过去。

“怜肯定是凑镜头太近被遥吓到了吧,哈哈。”

“啊啊啊……凛前辈!”

那边没有说话,凛却抬起头来瞟了一眼门边的温控开关,“没关系,室内温度调到了26度了”,看了看遥的动作,又补充道,“遥在穿衣服了,真琴你还真是管的多。”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凛过了一会却开始说起遥这几天的状况来。遥扣着扣子,有点不明白现在的这种情况,凛没戴耳机,怜的声音也能断断续续听到,刚刚看到的也确实是真琴,凛一系列的举动也肯定跟他有关,可是一点真琴的声音也听不到。

凛等着遥穿好衣服才走进来,把电脑放在遥的手上,自顾自地把房间的灯关了,电脑屏幕的光一下变得有些晃眼,视频的那边怜和真琴都盯着自己,遥已经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了,但在这之前有想要确认的事。

“真琴…”

“生日快乐!”

没等遥说完,屏幕里两人已经砰地一声地拉开了彩带喷炮。宗介端着点好了蜡烛的蛋糕从一旁走了出来,把灯也熄了,三个人有些害羞地唱起了生日歌。

凛凑过来,并不好意思唱歌的样子,坐在遥身边看三人害羞的样子笑得很是欢快,递了一个袋子过来,鼓鼓囊囊的。

“真琴之前放我这里收着的,有我和怜的,还有宗介也买了。”

那边正唱着歌的宗介不自然地看了凛一眼,声音没有减弱,脸却移到一边去了。

“遥,生日快乐!”开灯后,真琴软软的还带着鼻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果然没错,遥刚想问问情况,宗介就端着一杯热水过来,一只手捂在了真琴的嘴上。

“真琴感冒了,医生说这几天最好别说话。”

“不过在我的照顾下,真琴前辈已经恢复很多了哦。”怜的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山崎前辈这几天啊……”

宗介一个眼刀甩过去,怜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说着“山崎前辈我明白了”,真琴的脸也有些发红,低头呼呼地吹着杯子里的热水偷笑着。

一股高兴的傻样,简直像是过生日的人是他。

这个主意,一定是真琴想出来的,昨天晚上偷偷没服药了吧,不然怎么等到凌晨发了邮件来,明明也要在起床后才会被看到,非要踩着点发过来,生病的话还要熬夜很累吧,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祝福而已,干嘛要看得这么重。

遥不知道说真琴什么才好,暗暗地叹着气,发闷的胸口一时也轻松了下来。

“真琴看着好多了嘛,那天听宗介说的时候感觉还挺严重的。”

正在被薄被裹成球的真琴刚想开口阻止凛,宗介就挑着眉瞪了过去,真琴抿住嘴唇不敢说话,认命般地扯着宗介的衣角坐了回去,脸上隐隐露出一个遥很熟悉的表情。

大约一周前,宗介在游泳馆里正好碰上了真琴发高烧一头栽下泳池的场面,因为靠近深水区,虽然反应及时,真琴还是呛了不少水,幸运地是没有受伤,只是可能有点受到了惊吓,连续几天都高烧不退,他一个人处理不来,只好联系了龙崎怜过来帮忙,两个人在真琴家打地铺睡了几晚,直到三天前烧终于退了下去。

至于凛——

“我那天打电话给宗介让帮忙取一下老家寄过来的东西,他说在真琴那,我就问了问。”

大概是一直没有机会,知道情况的人都没有主动跟遥提起。遥没有作声地盯着真琴,虽然一样没什么表情变化,真琴缩头的姿势还是让其他人知道了遥有些不快,凛无奈地锤了下他的肩膀。

“当天告诉你的话,你不得从这里逃回去照顾真琴啊?”

“才不会。”

才不会,只不过是真琴。

是——只不过是真琴。

真琴的眼神应和着自己的话,却又露出一个不太一样的笑容,近似撒娇般的。

不要乘乱加小字。

真琴弯着下垂的眉眼点头,又点点头,笑得更傻了。

几人闲聊了会,遥觉得真琴还是有点不对劲,视线往下扫去看他揪着薄被边缘的手指,只是还没来得及从清晰度不高的视频里看清,真琴就感受到遥的视线般,迅速把手指蜷收了进去。

遥耐不住皱着眉看过去,无视掉那边真琴示意凛和宗介还有话要说的眼神,转向怜开口。

“怜,麻烦你再量一下真琴的体温。”

“啊!啊?好的!”

怜慌慌张张地跑去找体温计,一旁和凛说着话的宗介也受了惊动,把手放上真琴的额头。虽然隔着屏幕,遥却看得清楚,真琴脸上正是这几个月来不断反复出现的,刚才也几次差点流露出来的,思考着什么的表情。

果然跟山崎有关,但山崎又好像还不是原因。

不会是和山崎相处得不好,虽然并不是会和颜悦色的人,但山崎不会随便做越矩的事,和真琴一样很守礼节,在东京重逢后两人就保持了联系,他现在的教练也是真琴介绍的。

刚已消散的,胸口发闷的感觉又重新聚了起来,一些新的字眼掺进遥原先的揣测里,乱糟糟地搅成了一个更复杂的线团。

去想很麻烦,可又想知道真琴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之前恐惧着的、向自己寻求避难的,是山崎带来的什么东西吗。

不对,虽然没有根据,遥却隐隐觉得真琴考虑的东西和自己相关。

虽然遥不断说着真琴是笨蛋,真琴也还没有笨到不会感冒的程度,温度计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他又发起了低烧,怜手忙脚乱地要带他进去,真琴不敢说话,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遥叹口气,拦在凛关电脑前叫住了宗介。

“山崎,谢谢。”宗介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遥已经打断了他,“明晚我会提醒凛给你打电话。”

宗介和凛露出微微有些诧异的表情,遥知道他们正在想着什么,考虑着什么。

真琴又一次把自己卷进了麻烦事里,每次只要和真琴有关,遥就无法置身事外,也许真琴会说早就看出来遥并不是真的想避开吧。

宗介微微颔首,点点头,先关闭了电脑。

 

热,好热,真是太热了。跟真琴抱怨雨季的潮气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现在却被太阳烤到快要干涸了。神明把他们当成一块可以搓圆捏扁的泥巴了吧,觉得干就浇点水,太湿就用烘干机烤一下,还挺心急一口气开到了最大档位。喂喂,如果是神明的话,好好看着我们呀,别只顾着玩得高兴了。

系紧在电车上稍微扯开的领带,抚平西装上的褶皱,宗介挺直身体走进冷气十足的大厅,缓缓地吐出一口热气,神经也跟着放松起来。向柜台出示证件,相熟的木村先生很快从电梯下来,一边寒暄一边领着他向技术部走去。

公司主营科研仪器的开发和维护,宗介所在的部门主要负责售后维护,偶尔也配合生产部门参与研发。他转正不久,目前主要奔走在售后的岗位上,和有往来的公司确认商品的使用状况,联系的多半是对方的科研人员,也不需要太多应酬和场面上的对付,只需要耐心和细致就可以做好。

宗介认为这是份很适合自己的工作,部门受到上层一定的重视,同事也很好相处,前辈们虽然爱拉人喝酒,但没有为难他的时候,只要勤勤恳恳地完成工作,比起在老家和商户洽谈,虽然没有快速的上升途径,还是要好得多的。

一直是这样想的,凛却在听过之后问他“真的吗”,宗介不明白为什么这样问,他自觉对凛向来坦诚,想到什么说什么,但凛却难得露出了怀疑来。

当时宗介还在真琴屋子里照顾他,含糊着应过凛的问题,宗介说等一等,到点了要确认一下真琴的情况,凛没接话,在话筒里与宗介交换着呼吸声。

正要打开房门的时候,凛再次开口了。

“真的吗?”

一时间,宗介几乎怀疑凛已经穿过了山水,就在房门的另一端,等着他给出回答。那份认真挤压了他的神经,催促着他选择一个唯一的出路,但那并不是宗介想要选择的,他只得停下来,与凛继续这一场无声的对峙。

沉默并没有延续很久,门后的“凛”退了一步,隐去了。话筒那边的凛用开朗的声音问起了真琴的情况,宗介“啊啊”地应着,尽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已有些混乱的呼吸。

凛在在意什么,七濑和真琴可能反而比自己来得明白。庆生那天,一向怕麻烦的七濑少见地插手了自己和凛之间的事情,可与其说是他看出什么忍不住担心,那种举动更像是受了真琴的委托,只是宗介不明白真琴怎样向七濑传递出讯息的。

那两人大概也不会主动说什么,两天前的电话里就是,真琴确认了八月的里约行,来问他要不要去。

宗介下意识拒绝了。

真琴好像并不吃惊的样子,没有问原因,贴心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开玩笑地说起了暑假实习时碰到的趣事。

宗介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还没有找到理由,口齿已先于理智,有些粗暴地拒绝了真琴。

他也还没有跟凛说过。真琴会告诉凛吗,不去现场的事情,凛会来问吗。解释的话,说这段时间的工作很忙,凛会说对新工作投入太多是件好事吧,说出国真的很麻烦,凛会说你真懒吧。不想插手他人私生活的凛,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会,打来电话吧。

即使这样拜托了,凛还是直接打来了电话。

“听真琴说你不来,真的?”

“啊啊,毕竟工作后没有暑假了,公司里根本忙不过来。”

沉默来得不自然,凛也没要打破的意思。

也太安静了,宗介拧开身边的小风扇,扇叶嗡嗡地转动起来,凉风却吹不过来,凛和自己之间有一个被压得越来越紧密的空间,根本不能缓解。

“喂,你认真的?”

“嗯啊。”

想开口说点别的,辩解说“什么时候都认真回答凛的问题”或者开玩笑说“凛是可乐没喝够吧”,又或者关切点说“凛在那边状态还好吗”,什么都好,压迫着的空间却已经贴到了身上,压扁了,宗介仿佛看到了被压成了纸片的自己,大脑是空的,内心也是空的。

是这样才什么都说不出口吗。没有余地了吧。

“宗介,你到底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逃避什么。

“不是要求你来,看电视直播也一样。不过我确实想要你来,想你来见证。何况你根本不打算看吧,想着反正真琴会告诉你结果吧。”

见证什么。

“我啊,非常高兴,非常兴奋。虽然不一定就这么实现了,但我来到这个赛场了。父亲的梦想,我的梦想,还有你的梦想,虽然没谈起过了,你没有忘吧。”

我的梦想。

“你就是我,你最初的泳姿是我教的,我就是你,我的泳姿在你身边获得了成长。”

你就是我。

“别放弃可能性,我等着你。那个时候我这样对你说了,你说会考虑,我一直等着你,等到现在只等到我们在彼此面前连对游泳都避而不谈了。我只成为了你的压力吗?”

我的压力。

“宗介,你是打算彻底放弃游泳吗?”

彻底放弃。

“我没有。”

啊,下意识地反驳了。

喉咙好干,风扇卷起的风好像全吹在了喉咙上,室外的热气也源源不断地漫进来,烧灼那根脆弱的声带。宗介咽了下口水,看着纸片状的自己,扁平的身体,空空的大脑,凛的话在身体里胡乱窜动着,字和字之间打着结。

不行,得说点什么才行,凛还在,还在等着。

“我没有。”

没有逃避,也没有放弃。

“一直在按照医生的嘱咐恢复肩膀,找的也是不给身体带来负担的工作。”

这份工作很清闲,能参加复健的时间也很充裕。

“每周都去游泳馆,教练是个很了解复健人员的、很照顾我的人。”

渡边教练的名字好好记着的,这周也见了面。

“游泳的事也关注着,龙崎上次还介绍了书给我,学到了各种各样新的知识。”

和凛只是没机会吧,整天训练后也不想再提到这个话题吧。

“一直好好地看着你了,凛。”

比谁都认真的。

“我没有。”

我没有放弃,没有能够真的放弃游泳。

那些话真的说出口了吗,纸片人连声音也失去了吗,环绕着的沉默没有要打破的迹象,出现在真琴门后的“凛”站在在纸片人的面前,这次不愿意退后了吗。

电风扇卷起的风离开了喉咙,一直吹到了纸片人心脏的位置,从前胸进去,又从后背出去。空空的,刀伤害不了,刺穿纸片罢了,水灌不满,还把每个分寸间冲出破绽,风填满过,却绝不停留在这具身体里。

“宗介你啊,完全没提你游泳时的事情。”

“凛”站在纸片人面前。

“说这样的话就能让我相信了吗,真差劲,能说服你自己吗。”

抬起了迈步的脚。

“喂,上次去游泳的时候,你快乐吗?感受到什么了吗?”

别过来了。

“怜,擅长的是蝶泳,我教过他,你知道的吧,知道这些,却只谈他的游泳理论吗?”

别把纸片人的这片空间踏碎了。

“别开玩笑了。”

“你是认真的吗?呐,宗介,你认真的?”

不行了,这片空间已经到处都是一片混沌,知觉在四肢里乱窜,耳朵被电流刺激得嗡嗡作响,全身埋下的炸弹仿佛被一根引线串在一起,准备噼里啪啦炸了个痛快。

“喂,宗介,不敢回话了吗?”

不要说了。

“喂,小孩吗你,跟真琴一样发烧了,还是喉咙坏掉说不出话了?”

凛的轻笑声传了过来,本应该是听惯的、童年玩伴的、总能让自己愉快的笑声,这次却塞满了不屑、嘲讽和太多的愤怒。已经分不清这些情绪来自凛,还是脑海里模拟出来的,宗介竭力挣扎着想要阻止,却只能毫无办法地看着“凛”把纸片人躲藏的空间踩碎了。

“凛,我不会去。”

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或许根本没有表情吧。

“我啊,从来没有想过未来是这样的,但现在这样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我啊,睡前常常这样对自己说了。

“和你重逢之前,我已经很少游泳了,对于游泳没能放弃的理由,不过是对你当时不惜丢下一切也要寻找的东西还感到好奇。”

受伤以来的日子里,被一遍遍告诫已经没有任何可能性的日子里,已经决定放弃了。

“小时候,无论尝试了多少次,还是不能像一个接力团队,高中最后能一起在大赛里游一场接力,真的很愉快,你呼喊我的时候,身体里像是有烧不完的能量在爆炸。”

这颗被游泳填满了,又不得不割掉游泳,变得空空的心脏,曾有一刻也恢复了饱满。

“你不断靠近了梦想,我很高兴,却不知哪一天开始做不到坦率地祝福的。你说的对,那也是我的梦想,我曾经的梦想。”

曾经也是我触手可及的梦想,如果可能,也许我现在就在你身旁。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像真琴那样,只要拥有着同伴就能从游泳中得到快乐,还可以轻易就找到新梦想的人,为什么不是我呢?明明我才真的一无所有了。”

神明好好地给了承载着天赋的七濑做你的对手,也好好地剪断了我命运中的这根线。

“你等着我,我当然知道,却没法提起面对游泳的力气了。我不知道该把割舍了的,不属于我的东西放在哪个新位置。”

我没有放弃,没有能够真的放弃游泳。

“凛,我已经不是你了。”

凛肯定哭了吧,说那么多话来激励自己,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答。并没有什么意义,凛不应该在这个空荡荡的纸片人身上挥霍善良,什么也无法得到的,不要浪费时间了。

“宗介。”

果然声音都是抖的了。

“你当然还是我,我当然还是你。”

不用忍住哭声啊。

“别放弃啊,想清楚吧。”

别咬嘴唇啊。

“我等你。”

这次不能抱着你了。

电流声归于平静,分不清是凛还是自己挂断的电话。也没有能说的话了吧,思绪缓慢地转动起来,只有那句没说的话盘旋在脑海里。

凛,对不起。

 

在后备室里等待着自己的进场号码,身边的助教是性格十分沉稳的前辈,没有说话,遥小幅度地动着手腕和脚掌,确认着身体的各个部位。

这场比赛并不是被重点关注的,接下来几天里的个人混合项目、蛙泳还有混合接力才是重头戏,遥慢慢舒展着身体,回想着昨天练习时赛道和泳池的感觉,场馆很大,会坐着来自全世界的人,不过他已经不再害怕被人打量了。

作为选手、来到奥运会场,是第一次,没有兴奋是不可能的,但遥心里也很明白,参加日本本不擅长的自由泳比赛的自己,游泳队与其说是有所期望,不如说是对四年后他在东京奥运会上的表现有所期待,虽然有些不甘心,但遥不打算被这些束缚住。

想要游泳,不得不在意着输赢和计时,不得不计较着每一次迈出的步伐,可就算这样,还是想要游泳。

对心中所抱持的关于游泳的想法,遥无数次思考过,即使不断拒绝着去理解在竞泳赛道上体会到的独一无二的感受,但无论多少次,只要能够从跳台上跃进水中,遥就会明白这是无法拒绝的,就算逃避,水也好游泳也好,也会察觉到他的渴望而将他捕获。

渴望感受水,水的宁静,水的獠牙,也渴望感受赛场上所有的心潮澎湃,与他人在水中的生命交织,看见前所未有的风景,遥渴望这样游泳。

这场是100m自由游的初赛,观赛的人并不多,遥稳稳踏上跳台,还是听见看台上有人在喊着“七濑七濑嗨——”,声音并不算响亮,只是熟悉的日语还是一下就钻进了耳朵里。真琴一定在现场,也会在那群人当中,挥着小旗子,喊着“七濑七濑嗨——”吗。

不会的吧。

到里约后,真琴只和他们匆匆见过一面。凛把买好的一盒吉祥物挂饰交给真琴,他赛后要直接回澳大利亚,拜托真琴转交给在日本的宗介等人,还特意打开盒子挑出一个,说是给真琴选的,当下就帮他挂在了背包上。

“你肯定最喜欢这一个。”

凛并没有猜到遥的想法,只是说出来的话刚好和遥的心思重合了。在挑选的过程凛也猜测过了吧,真琴的话一定会最喜欢这个,可是因为担负着转交礼物的责任,他也一定会选择被众人挑剩下的那个,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过分考虑后果以至于习惯性优先他人,是真琴的坏毛病,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他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总是绝口不提。

高三的夏季大会结束后,遥和真琴就正式地从游泳部隐退了。一旦确认了目标,遥强大的行动力就自然地启动了,和指导老师商谈、确认各个游泳队的邀请、与父母联系、提交申请、准备测试……无数繁杂的事涌过来,他付出最大努力独自在其中周旋着。

真琴也独自为未来奋斗着,将庆应大学作为第一目标的他迅速进入补习班,不仅早起到学校学习,夜晚也呆在自习教室里,每天过着早出晚归的日子。

两人甚至在学校里也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只偶尔会在回家前磨蹭一会,等到对方后一起走到补习班附近分开。他还是不怎么开口,真琴依旧关心着他的生活,絮絮叨叨的有些话多,但却一次也没有问过遥选择了哪里。

遥不想在事情确认前谈起,真琴就也不开口,渚和渚抱怨真琴也帮忙保密实在太见外了,遥也没有解释真琴是真的不知道。真琴沉默着,就像每一次遥不愿开口的时候那样,无声地给予着支持。

哪怕他比谁都想要知道,也不会开口。

准备的倒计时响起来了。

用全身做“耳”,遥没有任何迟缓地跳进水中,水露出牙齿想要把他吞吃入腹,可是没关系,摆动双腿,彻底陷进水里吧。海豚游法的距离在哪里快要到极限,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遥伸出手拨开水留给自己的缝隙,进入水的内部,被水接受了,被水包裹着。

熟悉的热烈感觉在身体里爆炸着,感受得到从水里传过来各种不同的感觉交织着。过去的遥无法用语言表达,现在在感受过多次后已经能够说明,这是竞泳给他的兴奋。

这份兴奋已经不再无法控制,或是使他迷惘,遥逐渐熟悉了这种从身体里溢出不受自己控制的部分,它提醒着自己正存在于水中、存在于赛场上的事实。

在往返的瞬间更明显,承受过一遍遍重力训练后的肌肉在蹬上池壁的瞬间爆发出了痛感和快感,如果比作海豚的话,大概就是使用尾鳍拍打海面弹跳起来的瞬间吧。

中学时期,尚前辈鼓励自己迈出第一步去感受这些,那天把气力凝聚在手指的感觉现在正在四肢里一遍遍重复着浮现。

现在的自己能够把尚前辈的手掌按落吗?

遥伸出手臂触碰池壁,浮出水面喘着气。

肯定已经突破了最佳成绩,但能否进入决赛还是未知,接过助教递来的毛巾,遥过去休息室等待结果,刚推开却看见凛在里面,表情有些严肃。

装成这样要说什么。

遥擦着头发等他开口,凛却绷不住先笑起来,伸手从阴影处捞过一个高大的身形,向遥丢出一个“傻了吧”的眼神,丝毫不掩脸上的得意。

是真琴。

被凛调笑着有点不好意思的真琴,看过来的眼睛泛着红。凛推了一把,真琴像个大型犬地凑过来,遥把手从毛巾上放下来,微微露出笑容,真琴立刻露出孩子得到夸奖般高兴的眼神,扑过来给他一个拥抱。

“小遥,呜哇。”

遥顺手揪了一下他的头发。

“都说了不要加小。”

真琴就松开了拥抱,很是高兴地看着自己。

这家伙,怎么进来的。

“凛带我来的。”

“小case,明天要也来看我的比赛啊。”

帮遥擦着头发,真琴红红的眼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刚刚哭过了吧,平时丢三落四的人却把他的最好成绩记得那么清楚,为他高兴的心情更是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每次向梦想迈出一步,真琴总是比谁都更真诚地高兴着,为他骄傲着。

让人害羞,可是不会让人讨厌,总是如水般流淌了过来。

不久同队的日下前辈也结束了比赛进入休息室,没什么波折地接受了凛的说明,很快和真琴聊起了游泳教练的事。

遥游离在三人的对话之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不时摸着真琴包上的挂饰玩着。

“遥很喜欢这个吉祥物吗?”

“七濑喜欢这个啊,我从赞助商那边收到了这个的挂饰,等下给你吧。”

“日下前辈不用费心了,我之前给过他了,不过他包上已经挂了高中学校的吉祥物,应该是收起来了。”

“高中学校的吉祥物吗,哈哈,七濑挺有趣嘛。”

遥没有错过真琴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喜表情。

那只小岩鸢,遥在上个月生日的时候收到的,还贴了高中学校的标志。虽然做了外套遮掩,小岩鸢的样貌还是有点走形,被凛嘲笑学校里卖的还不如遥的雕刻水平高,也只有真琴才会当成宝贝送给他。

只是,虽然有点丑,小岩鸢身上每个有棱角的地方却有好好打磨过,杜绝了把玩着被划伤的可能。这样耗费时间的做法,遥只能想到是真琴自己做出来的。不知道他笨手笨脚的得在手上划过多少口子才能完成,也不会好好处理,一定有发过炎。

没打算向真琴确认,也知道他不可能主动开口提起,可能还做好了被自己嫌弃、哪一天在自己家落灰的角落里看到的准备。

真琴很容易被看穿,凛也好,宗介也好,他们都看得到真琴的坏毛病,看得懂真琴的举动,连带着自己也仿佛被看懂了,让人不快,尤其是在不断发现最想要知道的部分总被真琴藏在手心里,盖上了关心的名义扭捏着不交给自己之后。

借着凛和日下前辈争论着什么的机会,遥伸手扯了扯挂饰,抬头对上真琴探究的眼神,不确定真琴能明白地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

“你想要什么吗?”

真琴的表情从温和转向困惑,又很快地滑向了紧张,接着露出了一个遥已经看过许多次的表情。他抿了抿嘴唇,试着露出一个平常的笑容。

要说的是用来掩饰的借口。

真琴没有开口,遥已经知道了。不愿意被真琴试探,更不愿意试探真琴,如果再问一遍的话,真琴一定会被逼得说出什么,可是没有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已经往答案又近了一步。

那个表情看过太多遍,轻易就可以对上号,是在面对宗介时常有的,自己并没有误解,那并不是因为宗介,果然还是因为自己。

不断寻求着改变的真琴已经越来越成熟,越来越能够掩藏住想法和心情,虽然遥觉得在自己面前根本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但真琴有真琴的决意,他对真琴的耐心有很多,会说的话等多久都可以。

想要知道更多,只是还需要确认什么是可以开口的时候。

啊啊,真琴果然很麻烦,自己也很麻烦。

不过接下来的事也都会知道的,只要真琴还在这里,就都会慢慢知道的。

遥没有听真琴接下来的话,他收回了眼光,转向日下前辈和凛,打断了他们的争执,询问起后续比赛的事宜来。

 

掀开门帘,真琴已经坐在柜台前的位置上等着,宗介没打招呼,径直坐到他边上,取过了菜单看起来。

这家店在宗介公司到游泳馆的路上,营业到深夜,不仅下酒菜口感不错,家常饮食做得别有风味,价格也十分公道。店主荣口先生有些年纪了,记性还很好,去的次数多了就能熟稔地说出顾客的名字来和喜好来。

“山崎先生,晚上好,弟弟等一会儿了哦。”

“啊啊,今天稍微加班了。”解开领带,真琴示意自己点过了,宗介将菜单放回去,“我就朴叶味增烧、玉子烧和一份冷酒,配饭。”

来这家店有几次了,宗介多穿着正装,兴许样貌有几分相似,荣口先生将他们认成了兄弟。宗介不太在意,真琴好像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最近就算不去游泳馆,两人也常常约出来见面,搞不清谁主动联系谁更多一些,有时候周六也待在一块,干些去超商采购、去游戏厅打发时间的事。

宗介觉得真琴最近有点不对劲,问了只有“没什么”的回答,他只能将疑问丢在一旁继续约着真琴。真琴是个老好人,如果给予好意,他就会回赠相等甚至超过的好意,依赖他让宗介有些过意不去,只是如果真琴不是这样,他也会很苦恼。

毕竟……现在凛的状况怎么样,也得全靠问真琴才能知道了。

那次电话之后,那场争执、甚至连争执也算不上的谈话隔在了宗介和凛之间。凛在奥运会上游出了新成绩,离进入决赛只差了一位,对首次参加奥运的他不可说不是个好成绩。

宗介隐约觉得凛在等着自己开口,但他还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心情才好,他还有很多情绪没有去理,更别提能够理清了,只好放着不去联系。

中学的时候,宗介总是等着凛的信寄过来再回信,这次仿佛两人的角色调换了位置,凛在等着宗介的电话。凛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宗介连猜也不敢猜。

“凛最近在准备澳大利亚那边的一个比赛,有点忙,不过感觉很精神的样子。”

以朴叶为血般的,味增咕噜咕噜地煮开了。

“前两天给凛打过了电话,叮嘱他注意身体,被他说了‘好啰嗦’,还说我简直像老妈,嘴巴还是一样不饶人。”

真琴点的是盐烤秋鲑,他最近很喜欢这道菜,每次都第一口吃皮,好像很享受刚烤好的酥脆口感。

“偶尔慢慢享受也不错呢,朴叶真香啊。凛好像很担心宗介呢。”

宗介慢吞吞抬起头,目光从餐桌转移到真琴脸上。真琴露着惯有的微笑,专心地盯着盘里的鲑鱼,手上熟练地处理着,既没有要问宗介和凛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要解释凛为什么担心的意思,仿佛完全是为了享受这份餐点才出现在这里。

宗介却觉得真琴是一幅什么都明白了的样子,让人有些生气。

“最近没怎么见到七濑嘛。”

想了又想,被单方面看透还是让宗介有微微的不快,没忍住在散步回家的路上开了口。隐约明白七濑是真琴最近不对劲的缘由,但两人不算亲密,他没打算探究真琴的隐私,只是这会堵着一口气,不想再被“没什么”搪塞,还是问了出来。

“遥最近忙的,毕竟也要协调一些交接的事情,之后好像还想保持在现在的游泳队训练。”

真琴只是事不关己地笑着,伸手去够路旁散发着幽幽香气的桂花,像是早就料到宗介会问到一般。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真琴茶色的头发上,晕开一片光晕,宗介侧头默默看了会,真琴也没有开口,自顾自地看着花枝,脸上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移动着,从身后慢慢移到身前,又慢慢移回身后,像是绕着人捉弄的小鬼,扯着扯着纠缠到一块。

那点不快一点点变成了气馁,真琴却开口了。

“我啊,非常依赖遥,好多次都想着‘我实在太依赖遥了’,认为这样是不行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我的视线跟着遥,遥总是在我的前方,在我的身旁,我心安理得地依赖他,只要他在就感到安全。因为明白自己多么依赖他,所以想成长为一个不依赖任何人的成熟的人。”

“这样的想法,我想宗介和我是一样的。”

真琴放慢了速度,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仿佛在发着光,宗介不受控制地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宗介依赖着凛,凛也依赖着宗介。现在宗介迫切地想掩藏起过去,凛却误会宗介是讨厌自己了。虽然很想知道宗介的情况,但凛一直都努力不麻烦到我,只是不停地聊着我的近况,如果听到宗介,就会多问几句。”

“宗介是因为游泳的事情才不开心吗。我觉得不用勉强自己也没有关系的,慢慢来就好了,在水中会找到答案,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真琴终于收起有些正经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只是打个电话给凛吧,我可不想再被说成老妈了。”

说了玩笑话的真琴,跟上了宗介的步伐。宗介觉得身旁有热度传了过来,一些说不明白的东西跑进了身体里,在纸片人干瘪的心脏上划出了一道缝隙。

有空气漏了进去,可想到了凛,那些空气又被挤压出去,如此不断循环着。

比约好的时间稍早了一些,宗介到达了游泳馆,真琴的打工时间还没有结束,少见的是龙崎怜也在,正和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在池中比赛。

用的是蝶泳。

龙崎在大学之后继续参加了游泳部,看起来泳技又有所精进的样子,速度明显提快不少,但还是被身边的人轻松地甩开了距离。

看到宗介来了,真琴很高兴地挥着手,宗介发现虽然是一副没有危害的样子,他却又一次不知不觉就跟着步伐,按照真琴的安排去行动了。

他并不想来,真琴却发来邮件邀请自己,也几乎不用想就知道龙崎也是真琴叫来的。

宗介并不愿意和龙崎见面,凛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响着,如果不探讨龙崎最擅长的理论,还有什么是不得不跟他说,跟他一起的?

在听了真琴的那些话后,他还是没有给凛打电话。

这并不是从前那些孩子气的争执,宗介知道自己如果主动联系凛,不再提那天的事情,和凛的关系就会回到日常状态,没有争执的,在关键时候知道让步的,毕业之后就一直保持着的状态。但凛的话已经撕开了两人之间的伪装,并不是变得成熟了,并不是变得更加默契了,虽然没有争吵,两人的距离已经离得更远了。

宗介明白,凛也明白,只是各怀心思地没有说破而已。

但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样的状态了,宗介并不愿意把凛置于勉强和不愉快的气氛中,虽然互不联系的关系也很糟糕,宗介却不知道怎样才是更珍重凛的做法了。

在池边沉默地做着准备活动,龙崎带着同伴主动迎了过来。

“山崎前辈,下午好,这是我们学校游泳队的健村前辈,擅长的是蝶泳。山崎前辈是我高中时的对手,擅长的也是蝶泳哦。”

“嗯,刚刚已经看到了,你好。”

“很有美感的摆臂吧!现在在学校就是健村前辈负责教我,他是个从小就开始游泳,很厉害的人呢!”

宗介不太明白龙崎缠着他介绍这个人的意思,觉得有点烦,健村没作声在宗介身上打量了两圈,毫无征兆地开口了:

“呐,山崎君,真琴看起来还要一会的样子,比一场吧?”

邀请宗介之前,真琴也和渡边教练联系过。宗介的的肩伤复健很顺利,如果好好保持,过不了多久,如果医生同意,负担不重的比赛应该也可以试着参加,但他并没有展示这方面的想法,让教练也有些捉摸不定。

高中最后的对抗赛前,从贵澄口中知道了宗介的肩伤后,真琴就有些担心,县大赛的时候,凛知道了宗介的情况,还有御子柴和似鸟,四人依旧作为一支团队出赛了,宗介在水中挣扎的时候,凛就带着另外两人大声呼喊,那样拼命的凛,真琴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是虽然比赛输了,宗介却露出了仿佛已经没有遗憾了的表情。

这让真琴无法释怀,更忍不住在重逢后一次次主动联系宗介,甚至推荐他来自己打工的游泳馆。印象中宗介非常在意游泳,和凛十分相像的,迄今为止的生活也全部投注在游泳上,哪怕受伤也继续着,直到在高三转学到鲛柄、参加接力赛为止。

是因为凛,真琴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宗介已经打算放弃了,他放不下凛所代表的、有关游泳的美好回忆与约定,所以撒着谎跑了回来,想要彻底做一个告别。

可是以凛的性子一定不会让宗介这么逃避的,两人毕业后就保持着有些微妙的氛围,最近凛好像完全不知道宗介的情况,宗介更是联系自己,辗转着打听凛的消息。

真琴觉得不能放着不管,也知道宗介不是坦率的人,劝说并没有太多的作用,才会拜托怜帮忙。

游泳给宗介的快乐,如果能让他想起来就好了。

真琴远远看过去,宗介和健村正在跳台上做着准备。

这里是半专业化的游泳馆,有专门用来比赛的跳台,宗介并没有使用过,站上来的瞬间却也不觉得陌生,健村在旁边活动着,负责计时的怜比两人更要激动,宗介深呼吸一遍,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肩膀和腿脚,拉下泳镜戴好。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挠着,想要用手去拍散那种感觉,但已经做好了跳水的姿势,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忍一忍好了。

哨响的瞬间,宗介绷紧了身体窜出去,自动选择了最有效的方式在水中游动起来。

腿脚十分有力地踢着水,延续着跳水时带来的加速度,快到极限了,探出水面后空气迅速地冲进肺里,手臂也十分有力地破开了水面,肩膀连接着身体和手臂,力量在其中不停地传递着。

胸口轻轻挠着的东西像是受了滋润的春笋猛烈生长般撕扯着向外窜着,每一次呼吸后都更加强烈,已经无法控制地破开了自己的身体,开始向水里漫延。

非常痛苦,也让人心痒难耐。

蜷起膝盖,用力地蹬向池壁,得到动力的身体又一次撞进水里,摆臂,摆臂,凛教自己的时候,那双手臂也是这样地在眼前摆动了无数次。

这里仿佛已经不再是游泳馆,也不再是和健村比赛的泳道,身边的健村也好,池边计时的怜也好,统统都从宗介的感觉中消失了。凛正游在自己旁边,摆臂的样子既有力又优美,正是自己一直憧憬着、模仿着学习的姿势。

想要赢,赢过凛,想要赢。

胸口往外窜的感觉不见了,化为什么在激烈地燃烧着的东西,以骨为火,以血为火,宗介却不觉得有被灼伤的感觉,自己也已经化为了这团火,没什么好在意的。

全都明白了,凛的话也好,真琴的话也好,怜带前辈来的用意也好,宗介都明白了,这些明白也都统统在这团火焰里燃烧着,沸腾着。

在毕业后再也没有和他人竞游过,对手还是在蝶泳上花了许多功夫的游泳队选手,宗介却肯定获胜的会是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根据,脑海也烧灼着感受不到周围,宗介却充满了自信。

就要到了,身体无比轻松,伸出手臂就可以碰到前方。

今晚给凛打个电话吧。

这次不会让他再偷偷地哭了。

 

背包里的手机在嗡嗡嗡地震动着,遥有些发懒,不想放下手里的东西特意去看,等到家再看好了,反正也没有多远了,如果是重要的事情,之后还会打过来的。

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那么几个人,父母、教练、搭档练习的队友、高中时游泳部的好友、在澳大利亚的凛、还有真琴。才刚刚从游泳馆出来,应该不会是教练和队友,凛有时差,这会应该还在训练,高中的几个好友倒是有可能,不过一般也会先传邮件过来确认,真琴最近都不打电话过来了,应该是父母吧。

这周回一趟家里吧,下个月又要为比赛准备集训了,应该去打个招呼,这几周周末也并没有和真琴约好见面,早就应该回家看看了。

这周也不会过来吧。虽然一直传来邮件,却没有打过电话,人更没有出现过,发邮件里说课业好忙,下周一定陪遥去买东西,附着一堆花里胡俏的表情文字,让人怀疑他是被渚偷换了手机。

并不是不知道他课业繁重,也并不是非要有人陪着才能去超商,何况也不知道说过几个下周了,加这么一句简直又奇怪又没有用。

只是心思再怎么百转千回,遥最后也全都只回了一个嗯。

从里约回来之后,真琴和同学接了一个新课题,自然地减少了与遥之间的会面,发展到最近,更是完全不见人影了。

怜倒是在上个月传邮件过来,除了游泳还提到被真琴约去和山崎游泳的事,撒娇“如果遥前辈也能来就好了,真想再在近处看看遥前辈的泳姿”什么的。

真琴本来就没有邀请过他,遥只当没听过这些话。

无法和真琴对上视线,也无法通过声音建立联系,想要交流些什么,就必须通过邮件和文字,但依靠这些总有些不够坦诚。

是因为那个问题吗?

一旦抓住线索,很多事情就像拼图一样咬合着拼凑了起来,真琴正犹豫着无法迈出一步的前方似乎与他有隐隐的重合,确认过了那些情绪全都与己相关,距离的相隔却仿佛让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怀疑这些不过是想象,真琴想着的其实是完全无关的事情。

甚至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真琴并不是想要疏远自己,他确实在忙碌着什么的样子。真琴想要帮助宗介,他总是把朋友的事情当成自己的。真琴和怜在一个学校,他还拜托过怜与游泳部交流过……

自顾自的考虑着真琴的行动总觉得有点讨厌,遥很清楚真琴早就不是小孩,更不会认生怕人,只要真琴还需要,他就要按捺着过滤焦虑的情绪,保持耐心等待着。

何况就在两站路之外,大不了——

……嗯?

唔,这个恼人的家伙正抱着包蹲在自己门口,头歪着一边睡着了。

真任性,不是很忙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又一声不吭地跑来这里,万一根本不在东京或是回家了,看你怎么办。

遥走过去,蹲下看了一会真琴的睡脸,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皱起的眉间。真琴并没有醒,只敛着眉毛动了动,呼吸有些不稳地继续睡着。

得收回前面的话,这样子简直跟小孩没什么两样。

遥加大力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真琴像小动物一样动了动,这次很快地清醒过来,看清来人后露出一个有点害羞的笑容。

“你回来了啊,小遥。”

“说了别加小,快进来。”

那电话就是真琴打来的吧,遥有点埋怨自己懒散着不愿意看,也有点埋怨真琴为什么不能多打几次。

这个时节的天气在傍晚已经有点凉了,不是一直很怕冷吗,到楼下哪里找个地方避风不好吗,非要在门口等着,房子会跑吗。

冰箱里有早前腌好的鱼,蔬菜也还有,遥问过真琴饿不饿,得到“还好”的回答,还是从橱柜里取了咖喱块出来。

真琴捧着杯热水在外间坐着,眼神散漫地打量着,遥的房间稍微大一些,有两个月没来了,东西也没怎么增加过,还可以闻到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应该是早上出门前洗过了衣服。

遥没问真琴怎么突然来了,进了厨房放水择菜,真琴知道遥想要问什么,也没有开口,只走过去帮忙煮饭,米在一摇一摇的锅子有哗哗的响动声,和遥用刀的节奏不自觉地重合在一起。

淘米两次,按照刻度放足水,擦干锅子外壁的水,放进电饭煲里,按下煮饭键。

厨房里有些小,两人时不时会碰到对方,遥没说真琴碍事,真琴也没有马上退出去,靠在厨房的门口看着,遥只当没感觉到那股黏人的视线,继续手上的事。

真琴考虑着的事情,见过面后就又一次很清楚地明白了。

即使看起来人情通达的样子,真琴其实有点笨拙,小时候常做出来鲁莽的事情连累身边的人一起受伤,哭过好几次后才学会在行动前要先考虑,有了兰和莲之后,变成大哥的真琴变得习惯做决定前一个人思前想后,总担心着会对他人造成什么影响而迟迟不敢选择。

高中的时候也是,明明已经决定好志愿,却一直说还在考虑,比现在更糟糕地说着谎,比现在更明显地躲避着别人的探究。

再一次地,遥为那句“多管闲事”感到了些许后悔。从第一次尚前辈说出这个词后,真琴就一直很在意,遥在内心抱怨的时候也忍不住想过,真琴真麻烦,真琴真是多管闲事,只是不该在那样的场景下开口的。

真琴并不会埋怨他,只会把问题归咎在自己身上,然后变得更加优柔寡断。

“遥觉得我多管闲事吗,我是不是离开你更好呢?”

遥握紧了勺柄,放弃回想这些,仿佛这样的喃喃自语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而是身后的真琴真实发出的声音。

确认接下来只要等着煮开就好,他擦干手上的水,背靠在料理台上,迎上了真琴始终黏附在背后的视线。

看过了十多年,看过了无数次的,无比熟悉的脸。

太多对视的瞬间,他什么都没说,露出别人看不到的笑容,无声地呼唤着自己。

更多时候,他就是这样不加掩藏地看过来,每次都很快避开了,只不过如果他看向别处,又会忍不住看过去,等着他转过来的时刻。

总是挂着微笑,无论什么时候,都给人温和的感觉。有看过这张脸害怕的样子,高兴的样子,哭泣的样子明明在小时候看过更多,想起来的却都是边笑边哭抱过来的样子,还有无法忘记的在那个夜晚,说着决定了哦,松开了紧握的手,痛苦的表情。

遥在心里轻微的叹息着,明明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所有话都在目光里说了又说,对彼此呼唤了无数次,应和了无数次,真琴却还怀疑着,退缩着。

信誓旦旦说什么“遥的事情我都知道”,又自顾自反驳“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还是不行呢”,到底还要胆小到什么程度啊。

饭菜的香气一点点冒了出来,厨房让人有温热的感觉,对视不过几秒,真琴却觉得时间流逝的方式变得不可捉摸,扶着门框想着得退后一步。

遥在口袋里摸了摸,指尖摩挲着那份触感,真琴眼神里逃离的打算摧毁了他的预设,他掏出钥匙放在料理台上,凝滞的感觉被打破,真琴松一口气地看过去,不确定地看了两眼后,眼神又转回遥的眼里。

“遥,钥匙不是放在抽屉里吗,不要乱放啊。”

“给你。”

别明明知道还装不知道。

遥看一眼真琴,又迅速撇开了。闭闭眼,遥开始准备碗筷,总是主动帮忙的真琴站着没有动,眼神和钥匙胶着在一起,仿佛那不是遥房间的钥匙,而是能打开异世界大门的魔法,遥有些好笑,垂着头把小菜装进小碟子,集中注意力在准备上。

过去在岩鸢的时候,除了父母就只有真琴知道家后面的侧门,即使不应门,真琴也能轻车熟路地找进来,把自己从浴缸拉起身,或是在感冒的时候送来药水。

但现在,这里是东京。

遥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说出心中预设“只是留在真琴家备用”的解释,如果只承载着简单纯粹的意义,真琴就能继续在两人的圈子里安全地蜷缩着,也许有一天拼凑出他的答案,迈出不再是逃避的那一步。

但不能了,做不到了,确切知道了真琴终于看向和他相同的方向,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呼应他,想要得到什么的不是真琴,他已经不能接受再一次的被逃离。

换衣服时翻过的手机记录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个电话并不是真琴打来的。真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回来,只是忍耐着、等待着,如果之前有什么人喊醒了真琴,那么他肯定会道歉着离开,当做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更不会提起。

在有些凉的傍晚里,稍微敛起的眉头,微微有些急促的不太平缓的呼吸,被喊醒时有些黏糊的声音,孩子气的睡脸,迎接他回家的笑容,如果不是刚刚好,就都不会知道了。

这里不是岩鸢,两人间再深的羁绊也失去了百分之一百的确定,随时都可能跟真琴失去联系,失去见面的机会,即使跑到对方的门前,也可能被无人的房屋拒绝,即使等待着对方回来,也不能坐在屋内,笑着说一声“欢迎回来”。

遥知道这对真琴来说是一种逼迫,真琴虽然看起来在纠结,之后哪怕出于礼貌也一定会收下,不会让他不快,那些犹豫不过在对遥撒娇,是不会对外人露出的胆怯。

遥不会向真琴要房间的钥匙,他很快就会给的,但这不是出于青梅竹马的默契。

“我回来了。”

想要对你说出这句话。

“欢迎回来。”

想要听你这么对我说。

面前被热气打湿了的墙壁上,真琴的轮廓模糊地映了出来,仿佛可以看到眼中盈盈的水光。

 

十一

离大巴开动还有一会,身边那人依旧一脸犹疑地弄着安全带,宗介找出药盒,拧开水瓶一起递了过去。

“晕车药,以防万一。”

真琴老实地服了药,又喝下一大口水,还是犹豫着凑过来一些,压低了声音。

“我跟着去真的没关系吗?”

他没有答话,前排的田岛已经转了过来,“真琴还真是拘谨啊,既然是山崎的弟弟当然没关系了,今天就是过去轻松一下的,当然人越多越好玩。”他趴在椅背上朝真琴轻佻地眨了眨眼睛,“小姐们也都很高兴哦。”

清点着人数的山田先生一掌拍在田岛背上,“什么‘小姐们’,给我好好称呼‘女士’。快系好安全带。”对着想要行礼的真琴摆摆手,山田先生安抚性按了按他的肩膀,“不用那么拘束,我们都很欢迎宗介带你来,待会一起喝酒吧哈哈哈。”

真琴跟着弯了弯嘴角,眼神飘向了十分干脆地闭上眼的宗介。

本来为了商量下个月的出行,两人约好了周末一起吃饭,宗介却在周三打来了电话,说部门组织周末去箱根,没法赴约了,真琴考虑着还有什么时间方便见面的时候,一个新的邀请抛了过来。

“真琴也一起来吧。”

“哈?”

那边想到了什么地轻笑了一声。

“看过照片后,女同事都说一定要真琴也来。”

什么照片……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等等重点在哪里啊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吐槽了。

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那边直接说起了行程安排。

集合的时候,更是被好几个人喊着“山崎弟弟”靠了过来,只能顺着自我介绍是宗介的表弟橘真琴,一直以来感谢大家对宗介的关照,这次多有打扰了。

宗介则始终一副若无其事的平静表情,还顺手接过了真琴的背包,在到目的地之前更完全没有睁开过眼睛,完全没打算解释的样子。

虽然真琴的配合在意料之中,宗介还是有点心虚的,他也没太想明白,山田先生问要不要带家属一起参加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问了可不可以带弟弟一起来,或许两人的样貌确有相似的地方,同事们也没什么怀疑地接受了。

这样做他觉得有点强硬,只是想到真琴一定会为自己高兴地说好,然后叮嘱一些没什么必要的事,总觉得有点别扭,加上他也有些好奇,想看到真琴也被他牵着行动一次,劝当对之前的小小报复了。

日间的游览活动都很轻松,藉着田岛的自来熟性格,真琴很快得到了众人的喜欢,随行的小孩也向“真琴哥哥”撒起了娇,让老一辈的部员对着真琴都多了几分亲切。

大概最近的工作真的积累了很多压力,晚席上前辈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带着“未成年不能喝酒的弟弟”的宗介当然没被放跑,连带着真琴的份也一起喝了下去。不过毕竟是过来放松的,前辈们闹了一会也没有太为难他,宗介随口找了个借口,向山田先生打了个招呼,就和真琴一起从侧门溜了出去。

夜间的温度还是有些低,呼出的气有些冒白,喝过酒的身体却发着烫,真琴找了个自动贩卖机,打算让宗介喝点清爽的东西。

“晚上喝咖啡不太好,蓝莓汁怎么样,这种不太甜。”

“行。”

真琴递过来带着暖意的易拉罐,返回贩卖机前纠结了会,还是成功地再次输给了巧克力牛奶的诱惑。

“还真是喜欢甜食啊。”

“不要笑我啦。”

两人拖着步子在坡道上溜达着,远处的富士山在月光下显出泛着银色的光彩,两侧的草植经过修剪,温婉地搭在木围栏上,真琴捂着手心,眼神放松地在路边的造景上打着转。

宗介知道已经不会再被问什么,相处以后已经逐渐了解到了,与其说真琴逆来顺受,不如说他是观察着别人的想法再给出关心的那类人,配合自己是很贴心,但又让他觉得有点不甘心。

“是在这个月吧,虽然是跟着公司来的,想着当成给你的生日礼物。”

“诶?”

“你想问的吧,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出口,”宗介感觉酒的热意跑到了耳朵上,努力维持着面不改色说了下去,“偶尔依赖一下哥哥也是可以的吧。”

真琴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宗介在说什么,笑着出声。

“真要喊‘哥哥’我还是会觉得害羞的诶。”

宗介也再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真喊的话我也受不了。”

酸甜的果汁果然很好入口,宗介啜饮着,和真琴商量起下个月出行的事。

凛和七濑在奥运之后发展得愈发顺利,最近又获得了参加温哥华短池锦标赛的机会,宗介的年假还累积着没有用过,打算乘着这次机会到现场观赛,顺便再旅行一周,邮件和公寓的事得暂时交给真琴帮忙打理。

“真羡慕宗介,年末都是测验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时收看比赛。”才说完丧气的话,真琴又拍拍脸,“我还是要好好学习,努力成为帅气的成年人才行。”

月光和灯光在真琴的头上交织着晕开,有小片的枯叶落在了上面,宗介觉得刚才自言自语般的真琴有点像小孩子,试探着往他蓬松的头发揉了上去,真琴缩了缩肩膀,有些发笑,也没再躲开。

这会真有点像弟弟了。

同样是男生,头发却留得比自己长许多,虽然比不上凛,发量也挺多的。

顺从地任手指梳理着头发,兰和莲的面庞在真琴脑海一闪而过。他是家里的长子,在哪里都习惯地扮演哥哥的角色,久而久之就被人忽视了年纪,遥和凛虽然要大上几个月,也没有把他当成小弟,被宗介这样对待感觉挺新鲜,也有点开心。

“谢谢宗介。”

宗介觉得没什么必要,他不打算开口为凛的事情道谢,真琴也不是为了他的道谢才给予了关怀,同样的,这次邀请真琴也不是想要他的感谢,更何况生日礼物的理由差不多有一半是编出来的。

与刚在东京相遇时相比,真琴变得更多是一个人,而不是和最开始一样,每次见面的时候都是和七濑两个人一起。正式进军竞泳后,七濑在各个方面都变得更优秀,受到了更多的关注,也变得更繁忙,每次谈起,真琴也总是一副发自内心为他高兴的表情。

宗介收回手,斟酌了会措辞还是放弃了。

“七濑不在果然有点寂寞?”

“被看出来了吗?有点害羞啊。”

真琴仰起脸,呼出一团白气,眼眸亮晶晶的,都是月亮照出来的光彩。

“不过最近我也打算做出点改变了,一直以来让宗介担心了。”

宗介想起那天晚上真琴说着“想要成为一个不依赖任何人的人”,眼眸里也是这般,被照出了光彩,吸引得人不得不看过去。

“看着宗介,感觉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也想明白了,依赖……”

真琴歪了歪头,咽下了没有讲完的话,露出一个透着狡猾的笑容。

“谢谢。哥—哥——”

才说过喊不出来,这会却毫不脸红地喊了出来,还侧过脸来冲自己笑着,连狡猾得意的样子也完全没有打算收起。

一不小心,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宗介避开了眼光,又忍不住暗骂了自己一句这样做就让真琴得逞了,还是没好意思搭话,把真琴手中的空易拉罐夺过来,收进了垃圾袋里。

真琴没打算说做出了改变什么的决定,宗介羞窘于那一声称呼,有点不甘心还是没有问出口。越是接触,越是觉得真琴看似有些圆滑,其实厚重过了头,他和七濑之间的感情更是缠绕了太多年,早已不是他能探究的。

简直像是在跳一曲没有完结的圆舞曲,稍稍分开后又很快地贴近,以对方为支撑地旋转着,虽然舞者之一好像还没有发现这是支双人舞。

宗介看着真琴正心情极好地舒展着的眉眼,心下暗暗地扬起了嘴角,想着到时候要用什么话去逗弄这人才行。

并不是说的那样模糊,宗介清楚地知道真琴的生日就在下周四,并且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日子,但并不是从真琴那听说的,他本来确实并没有关注过这些,只是前几天,有人打电话过来了。

不知道他怎么跟凛要到的号码,搞不好是借口什么事暗自翻看了通讯录吧。

礼貌地问好,冷静地说明了自己是谁,问过他下周四有没有空,谢过他表示的关心后,七濑有些犹豫地开口,拜托他在那天和龙崎一起过去真琴家为真琴庆生,蛋糕已经定好,龙崎会负责约好真琴,他只要到场就好了。

除了龙崎,七濑还联系了几个真琴在大学里的好友,因此也拜托他看着他们不要把没什么酒量的真琴灌醉了。

在宗介的印象里,对于大学的朋友真琴一般只会提到姓氏,他完全想象不到七濑要怎么确定哪些是真琴的好友、又是怎么“随意”邀请到的。

“真琴今年是成年,我想还是正式地庆祝一下比较好。”

七濑给出了一个一本正经的理由,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宗介还是尝出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味道。

以后大概不该暗自说他是游泳白痴了。

宗介暗自叹了口气,手上拉过真琴衣服上的一个线头递给他,转移了话题。

“我明年春天会参加公开赛。”

“嗯,怜告诉我了,说要跟宗介继续高中的比试。”

“哈哈,让他尽管来。”

真琴完全没有被人珍重的自觉,总是自顾自地想着他人的事情努力,就像明明关心也不会对他和凛的事说教什么,明明不说什么还是和凛联手把自己从泥潭里捞了出来。

“比赛在东京举行,有时间的话来看吧。”

只要给予好意,就会回馈相等甚至更多的好意,是这样的真琴,宗介确信虽然无法像七濑一样,但自己也想要珍重这样的真琴。

有个这样的弟弟也不错嘛。

“一定会的。我去给你应援。”真琴想了想,露出微微有些苦恼的笑容,“可是宗介要是和怜一组的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选我的话,感觉龙崎会哭。”

真琴噗嗤地笑出声来。

宗介慢悠悠地走着,真琴的体温有些高,从身边传过来温热的感觉,右肩仿佛浸入了热水般一片熨帖。

还没有完全接受这样的现实,这样的身体,也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支撑,才能呼应凛的等待,但现在他不会再决绝地逼迫自己,也不会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更不再需要隐藏自己了。

等会不如就着月色泡一会温泉吧。

 

十二

遥慢慢打扫着房子,他还在进行赛后活动的时候就接到了渚的联系,今年聚会的地点没有变,不出意外也还会再在他家里续场。渚本来好像还打算带北海道特产的酒回来和他们畅饮一番,不过被怜阻止了。

即使分开两地,那两人还是没有变过般地争闹着。

过去每天迎接他出门的白猫也没有变过,从窗户看出去,它正在像个小婴儿般缩在真琴的怀里,一人一猫的脸亲昵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从游泳部领回来的makkou绕着真琴的腿打着转,也没有变过地,和真琴很像。

打开窗户,听见动静的真琴仰起脸看过来,歪着头,举起猫的一只爪子向遥挥动了下,笑得一脸灿烂。

真琴有点可爱。

遥抿了抿嘴唇,真琴转过身把猫放下,牵着makkou,半是跳跃地踩着楼梯上来,跑到遥面前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口中冒出一朵一朵的白雾。

“我来帮忙了,小遥。”

遥无声地瞟过去,真琴只当没看见,扫一眼房间后取过遥手里的抹布开始擦拭书架的高处,声音像刚才的脚步一样有些雀跃。

“那只猫还认得我呢。”

遥看过去,真琴背着自己,没法用眼神告诉他,遥只好开口。

“很可爱。”

真琴转过来还有点得意地笑着,看到遥的表情后,耳朵却慢慢烧红了一片,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点夸张。

“遥?遥!”

就是那个意思。

遥回了一个坦然的眼神,真琴的脸更红了,慌慌张张地转过去擦着书柜。

觉得报了一字之仇的遥拍拍手,转身下楼,决定专心打扫浴室。

临近睡觉的时候,真琴又一次过来了。床单被遥拆洗了,今晚只能打地铺,他帮着铺好床,却还不走,说着遥的家里太久没人要暖一下房子才行,不等他反驳就熟练地取出自己用的被子在遥的旁边铺好了。

遥很想吐槽真琴对这些奇奇怪怪的说法为什么总是信得那么快,到口边只问出了“兰和莲呢”,也被真琴“已经哄睡了”这样的回答塞了回去。

像之前没由来天天喊自己起床,没由来几个星期不现面,没由来蹲在家门口等着自己的时候一样,最近真琴也黏人得没点征兆,没点理由。

一年间里,真琴就这么没由来地在身边凑近、跑开又凑过来,来来回回像只不知方向的陀螺,遥觉得真琴越来越任性了,不知道谁把他纵容成这样了。

掖好遥的被角,真琴嘀咕着“不要踢被子哦”这样没意义的叮嘱,钻入自己的被子里,不一会就睡着了。

很辛苦吧,在家和这边来回打着转,收拾了行李后就来帮忙打扫了,刚刚肯定也陪着兰和莲玩了很久了,好好在家里休息才是,偏偏要信那些说法。

真琴的被角只是松松地卷了一下,遥犹豫着要不要起来帮他整理,不想吵醒真琴,更不想被他念叨不该为这种事爬起来。

不过真琴的呼吸声很舒缓,嘴角也微微张开了……遥试探地喊了几声,看没有动静,起身绕到真琴的另一边叠好他的被角,走回来弄另一边。

“遥……”

不是醒来了的声音,遥没停下,睡回被盖里,才发现真琴摸索着什么,手移到他的铺盖旁后重新安定了下来,慢慢收拢着手指握住了他的垫被,呼吸又变得平缓起来。

这点,也还是没有改变。

把真琴弄乱的被子重新盖好,遥把自己的被子也弄得松开一些,盖在真琴的那只手上。真琴的体温从小就比他偏高些,只是一只手而已,遥却觉得被子里的温度和只有自己在里面的时候不一样了。

果然还是改变了不少吧。

总是可以通过水清晰地感受到的真琴,现在遥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透过夜色,遥打量着真琴更长了的额发,更明显的轮廓,更清晰的呼吸,以及更多在夜色里看不到却心知肚明的改变,任意识浮沉进黑夜里。

初诣的时候,遥还是和真琴一起去的,渚虽然喊了又喊,还是得和家人一起,真琴家里有兰和莲,去神社呆得太晚,两个孩子撑不住那么久,因此好些年来,和遥一起去神社跨年的都是真琴,回家睡一会儿后,他会再和家人去一次。

遥在出门前被真琴裹成了一个球,不仅穿了厚外套,围巾也系好打着结,雪碎碎地落着,真琴撑着伞,可以听到稀稀落落的声音。

到神社的时候脸上还是冷的,身上却有些热了,神社里人不算多,除了每年都碰见的几位长辈,只有几对高中生情侣在嬉笑着。

舀水洗手、漱口,真琴碰到水的时候冷得打了个激灵,还是十分认真地从手背到手心洗得干净。

真琴对这种事情总是非常当真地相信着,不过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真琴才常常碰见各种好运的事吧。

默念着祈愿行礼,拍两下手,再拜一次礼。

遥为父母和自己祈祷了平安,为好友们祈求了顺意,想着真琴,觉得思绪有些理不清,只好默念了一句希望真琴一切都好。神明一定能读懂那份过于混杂的心思吧,想为真琴祈求的东西有很多,想祈求的和真琴相关的东西也有一些,不知道怎样选择说辞才更为恳切,才会只能祈求一句有些空荡的一切都好。

在供应热茶的地方坐了一会儿,新年的钟声就敲了起来,清越的声音传出很远,祝福着岩鸢这片土地。

像过去的日子里一样,真琴和遥交换了一句“新年快乐”。

“总感觉还在高中。”掩在茶水冒出的白色热气后面,遥去看敲钟的师傅,真琴声音有些低地继续说着,“和遥在一起的话,就会感觉时间没有流动过一样。”

遥没有开口,慢慢喝着自己那杯茶。

“去年的时候,前年的时候,还有只能偷偷在晚上溜出门的时候,我都是和遥这样听着钟声跨年的吧。去年以为遥会留在东京家里跨年的时候,我还失落了一会儿呢。”

真琴摸了下鼻梁,用两只手捧着茶杯,一点点地转动着。

遥知道真琴的话没有说完,他铺垫了多少也还是扮做在闲聊的样子,把重要的话一次次忍耐回心里。自己并不懂得真琴,那些害怕,那些顾虑,自己都不懂得,也不需要去懂得,真琴需要的不是对那些东西的理解。

归还去年求到的护身符,和真琴交换今年求到的那一份。

雪还在下着,变成更绵密的雪片,伞上的声音变得很轻,海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一阵一阵的浪都听得清楚。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和真琴例行着每一年的惯例,今年真琴求到的护身符也还是蓝色的,遥在口袋里捏着,手感都和归还的那一个很像,交换给真琴的那个今年是紫色的,没有求到他喜欢的颜色。

哪怕是再相像的日常,也有什么在一点一滴地发生着变化。

“明年也能一起来吗?”

真琴小心地、谨慎地迈出了一步,在日积月累后,开始改变了。

“明年也一起来。”

真琴露出遥看过很多次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又傻乎乎地高兴着的表情,他试探着喊遥,遥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坦白还是让他有点害羞,真琴总是想着一些让人害羞的事情,说一些让人害羞的话,如果好好回应的话,就不得也做让人害羞的事,说让人害羞的话。

都怪真琴。在日积月累之后,改变的不会只有真琴。

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变得更明显了些,两人没有走在回家的方向上,真琴想要去什么地方,遥没有询问,跟着他慢慢地靠近了海。

“遥对这里有印象吗?”

橙黄的路灯照在伞上,两人的影子小小的,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体。

遥记得这里,记得怎么跑都速度很慢的自己,也记得浸在海水里的真琴的脚踝,还有真琴当时看过来的,挣扎着询问的眼神。

真琴微微笑了起来。

“我啊,即使到今天,还想着和当时同样的事情。”

遥微微抬起头,和真琴的眼神交缠在一起,因为在伞下,两人靠的有些近,遥感觉能看见真琴眼里倒映的那个自己也微微笑了起来。

他按下了所有猜测和不安,相信着真琴,开口了。

“变成了那个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人了吗?”

真琴看着遥眼里低垂着八字眉的自己,看着那些被遥读出来了的无奈和温柔。

“遥果然什么都知道,明明是特意避开你跟夏也前辈说的话。”

真琴眼里的小小的自己还保持笑容,心脏在厚实的衣物后面跳动着。

“变成了吗?”

“没有。”

没有。

落进耳里的声音和心里的声音重合了,心脏却像是停跳了一拍,更紧地收缩了。真琴笑得更温柔也更无奈了,笑过之后,露出了那个让遥猜测了太多遍的表情。

“遥呢,变得没有我也可以了吗?”

多年前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辗转着又回到了遥的面前,这个表情和当年不同,那样的笑容却没有变过,都是单单属于自己的,遥在看过太多次后早已明白了。

长大了的真琴依旧害怕着水里的怪兽,依旧老好人到让人生气,依旧有着自我创造的不安和恐慌,也依旧看着遥,一遍遍地无声呼唤着。

长大了的遥还是不懂得真琴的害怕,不懂得真琴和自己的斗争,不懂得真琴那些陌生表情背后的理由,也还是不懂得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才能让真琴安心,不要再隔一段时间就想要离开自己。

只是这一次,长大的真琴没有被情绪摆布,没有飘荡到不知何处的边界上,他怀揣着不安和对这份不安的清楚了解站在遥的面前,把重要的心情说出了口。

只是这一次,长大的遥不会再模棱两可地回答,不会再急切地否定自己鼓动的心跳,他学会了给这份长久以来伴随着自己的心情一个新的名字,未来可以无数次说给真琴听。

“我想要真琴,真琴的全部。”

真琴的眼中一点点浮出泪光来,笑容却先一步满满地填在了脸上,年少时的他还会说最喜欢遥了,长大后却变得胆小到说不出话,泪水盈满了眼睛,他不舍得眨眼,一瞬都不肯停下地看着遥的眼睛。

一直收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伸了出来,颤抖着,在两人中间摊开。

遥把手伸过去,搭在指尖的位置,两个人的手都颤抖着,明明都收在口袋里,却好像不存在温度,能感受到的只有皮肤的触感。

可就算这样,胆小的真琴也没有逃跑,依旧摊开着,任遥摸索着。

遥用上力气抓住了。

这是给自己系过围巾的手,给自己递过纸巾的手,在发烧时试探自己额头温度的手,在要跳进水池时阻止自己的手,在躺在浴缸、游到终点、频临无措的时候都等待着要拉住自己的手,属于真琴的手。

它抓过自己的衣服、被角、背包、肩膀,甚至还有手腕,却对和它最贴合的手掌总是没有留恋般握过就松开。

遥慢慢改变着手的位置,真琴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眼神在水雾间和遥的眼神交缠着,那些念了又念的名字,问了又问的疑问,说了又说的话,现在统统来得及再重复一遍。

遥伸展手指,握了下去,终于和真琴十指相扣。

他紧紧抓住了真琴。

给过遥无数东西的手此刻把自己也放在手上,真琴知道遥每一次都会抓住自己,遥也同样呼唤着他,就算离开了千万里,遥还是会找到自己,向自己伸出手。

自己也是,想要遥,想要遥的全部,同样地、同样地渴望着遥。

遥擦着真琴脸上没完没了的眼泪,他还紧紧地握着伞,身体都轻微地颤抖着。

不能再一味地等待了,已经做好了决定了。

丢开伞的仿佛不是真琴,而是海浪和风,真琴终于把遥揉进了自己的怀里,和遥相扣的手也用力地握了回去,不再轻柔地摩挲了,不再轻易放开了,这和自己同样的,骨骼分明的,男人的手,小遥的手。

就在遥的胸前,真琴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和遥的心脏呼应着,真琴的眼泪顺着两人相贴的脸颊流下去,和他的体温一样烫人,遥的眼中也无声地浮出了湿意,身体被真琴传染了般微微颤抖着。

相扣的手太用力,两人都感到微微的疼痛了。

可不想分开、不能分开、不会分开。

崭新的一年的第一天里,雪在这个角落密密地落着,像是要独享这个故事里全部的甜蜜般,一片一片地落了下去,默默祝福着所有还看不见的未来的日子。

改变了的,属于两人的未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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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第二卷到一半的时候知道还有剧场版,看了hs震惊地发现还有tv,于是又补了es……之后有点忙一直没补完第一部orz

做饭失败产生的脑洞,一口气写完后发现根本不能看orz,删了很多废话还是很残念,把这样的残次品放出来真的很抱歉orz

直到看完小说+补完es才敢站的真遥/遥真,虽然不管是人物还是两人之间的关系都非常可爱,但悲伤的感觉还是太重了,真琴和遥都是有点胆小、太过体贴的人,随时都做好了离开与被离开的准备,感觉非常悲伤

原本后面还有几章,感觉悲剧总是顺其自然就会存在的,美好的事情却需要太多恰好的巧合,写着写着就be了,改的时候还是觉得乐观一点好了所以中途截断了,其实算是个感觉真遥/遥真会分开的人,这样的人占了tag真的很微妙啊orz

希望真琴和遥可以再自信和勇敢一点,凛和宗介可以再坦率一点,都少逞强一点,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都能够互相扶持着成长着然后过得开心就好了

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谢您。(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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